颜说,她只愿意享受过程而不愿为了结果去追求过程。她做得不好。她口是心非。可能的结局横亘在她面前,将她推向过程之外的轨道。
拼命挣扎,自我解围,都没有用。我们希望自己变成千万人中面目清明心事彻底的一个,到头来也只是梦里繁花落尽手中片红不留——拒绝这样的结果么?那么,不要靠近江南;不要。
对不起我比较任性。这已经不是我所能想像的江南,但我仍然整装出发。出发,然后回到原地;把它放在盲点上,于是可以继续想像,纸上阡陌,梦里水乡。
江南好,
风景旧曾谙。
日出江花红胜火,
春来江水绿如蓝。
能不忆江南?
江南,是千年以降,众口相传的一个美丽谎言。
我要的江南,究竟是什么样子呢?
醉里吴音相媚好,白发谁家翁媪!
白发谁家翁媪。
阳光底下微醺微暖的酒意,庭前流水小桥闲舟自横,远远有采莲词隐约而至;濯足溪头,春江水暖——而我们,是从容看客,白发翁媪,看尽了、看淡了的悲喜,看尽了、看淡了的风情,看尽了、看淡了的,爱与哀愁。
失语于一片吴侬软音之中,选择或被选择以沉默的方式成全江南,成全,人生。
然而江南或者人生都不能简单温暖一如想像。
这不是江南的季节,我来得不是时候。绍兴的梅开得残了,富春江的水还没来得及丰润起来;颜的西藏退守到生活写定的律令之后,我的厦门因为小小意外而再次延期;这一次再无它想,断然要独自上路了。
江南。翻开厚厚的记事本,江南是第一页与最后一页;我的江南没有过程。
太冷了;雨一直缠绵不去,我只好把那些潮湿得发抖的记忆忽略不记。唐风宋雨中会有更完美的涂抹,既然,所谓文字,难免粉饰。
文字是失语者的诅咒,从象形开始,蛊惑从未稍停。
那么,上海呢?上海又如何?
想像中我对它全无好感,甚至充满敌意——是的,充满敌意。这座小心眼的摩登城市,自以为是,心高气傲。
对不起,我想说,我要温柔江南,阳光灿烂的春天,哪怕黄浦江习惯了沉默江风绚烂霓虹,至少让过客有地方取暖,可以把零乱的影子都整理干净。
于是上海,上海,日日阳光,黄浦江的风从外滩一直吹到我的窗前。
南京路,城隍庙,那些挂着金字招牌的百年老店,杂乱的浦西,辉煌的外滩,永远沉默的和平饭店重门深锁,灿烂夜空中那只孤独的风筝挣扎到几乎要片片碎裂的悲伤的尾——我不能说啊,可是我怎能骗自己说,我没有爱它?
哪怕只是,这样过客眼中,非常态的上海;因为明知一转身就回不了头、明知全部缘份只是一夜糜烂灯火、明知留不下也带不走即使最琐碎的一星半点,于是极尽辉煌的绽放、极尽疼痛的舞蹈……
当我开始划上这个句点的时候,多么遗憾啊!我想,多么遗憾。
短短十二天时间,想像了千年的江南便粉身碎骨,不复温柔不复静美不复从容不复纯粹;而上海,心里重重叠叠筑了二十多年的不屑,在远远看到路对面“上海滩”那三个字时,在突然哼出“浪奔、浪流”这一句时,轰然坍塌。
——从出发,到出发。十二天而已。
|